文/稻子
作为向
小津安二郎致敬的作品,
《咖啡时光》在某种意义上成为
侯孝贤和小津、两位导演交错时光的对话——电影本身在多大程度上保留了小津或者流露了侯孝贤的风格,已经不重要,重要的是我们再次瞥见了一种一脉相承的东方电影语汇的诗兴流淌。是这种独特的以影像讲述人生的方式,以及叙述过程中所留住的时光,感动了我。
小津的影像更多表现在镜头空间的呈现上。虽然相隔文化差异,但侯孝贤作为影像作者,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日本人生活空间构成中的局促与秩序。侯孝贤的镜头不断转换于塌塌米、家庭、书店、咖啡馆、食肆、电车、火车等各种今日东京的空间与场所中。就像文德斯在较早前拍的《寻找小津》,今天的东京无论在文化还是家庭与个人生活的层面,都自然与小津时代的东京有所不同,但是塌塌米式的跪姿的镜头高度的静默凝视,仍然让人一再地缅怀那位已故日本电影大师。侯孝贤在影片的大段篇幅中在室内取景,这当然和小津有关,和影片所要叙述的故事有关,而这也在另一方面构成了侯孝贤眼里的日本和东京。即使偶然有街景和较为大范围的取景,构图也显得拥挤而局促,没有预留下多少清朗空阔的天空的位置。人与人的相处恭敬而谦和,邻里之间一再地躬身,一再地使用“你好、谢谢、对不起、打扰了、抱歉……”等等礼貌用语。这种细碎而井然的言语和背后的人伦面貌的体现,漂浮在局促的城市日常生活空间中——而这两者的叠加,看来便是作为繁华大都市的东京,和我们所熟知的侯孝贤电影里的台湾乡村的大不同。
电车(火车)里的场景以及电车(火车)的来来回回,则是侯孝贤式的。这是侯孝贤所感受到的一个繁华大都市内里更为私密、更为自我的现代城市男女个体的生活。这也使得侯孝贤得以跳脱出小津时代、纯然停留于家庭以及家庭与社会之间的日本人的絮絮叨叨,作为一个更为现代的东京,一个今日日本社会,传统毕竟岌岌可危,家庭的构成以及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,都有着潜移默化的转变。影片中少女阳子的生存状态便是一个一反常态的典型,新一代的日本人,已然不再囿于半个世纪前尚且牢固的秩序的束缚,她(他)们开始向往更为年轻、更为自由、更为个人的生活方式。少女阳子的职业是自由撰稿,她一个人离开家庭在东京栖居,怀孕并且不曾打算结婚,她选择了把孩子生下来,做一个独立的未婚母亲,而他的父母在得知此事后更多也只能是抱以沉默……作为电影的主角,通过阳子,侯孝贤为我们悄悄揭示了半个世纪以来日本社会与家庭、千头万绪的不变与改变。现时代的日本东京的生活状态,更多时候是电车(火车)里打瞌睡的男女,或者林林总总的咖啡馆(食肆)里静静休息的时光——芜杂、喧嚣、忙碌的表象下,静默依然,并且多了一分孤独况味。

在这样一部向小津致敬的作品里,侯孝贤的叙事甚至更为极端,纯粹,超脱。超越了小津也超越了他自我的既往。我们几乎已经看不到哪怕一丝戏剧或情节意义上的矫揉造作,侯孝贤一再地抹除着作品中任何讲故事的兴味和我们惯常的期待。却又并非形式极简主义的空洞乏味——阳子的父亲面对女儿怀孕的消息久久地保持沉默,阳子和肇在乘坐电车(火车)的生活中交错并且最终相遇……仔细端详《咖啡时光》,你会发现这电影像是侯孝贤为我们一手炮制的一团内蕴深厚的海绵,你需要一点一滴地从这样的形式中汲出生活和情感的细节来。
其实看完全片我们也可以意识到,这是一部很有“戏”可出、很有“故事”可讲的电影,而侯孝贤偏偏硬生生地、把一切有可能把我们引诱向“故事”的段落从影片中剪除。未出现的来自台湾的男子、肇和阳子的感情、少女的未婚先孕、家庭的态度……这都是值得延伸并且大书特书的情节,而侯孝贤偏偏就是要把它们隐藏为背景,隐藏为上下文。你不能不叹服如此大胆的电影手法。举这样一个细节为例:电影中一直未曾出现的来自台湾的男子,在阳子偶然地一次给他的电话留言之后,回复了,而回复的方式依然是电话答录,这段或许本该着重表现的关键部分,候孝贤独创性的处理在于——他把这一段安排为父母和阳子刚进家门时刻的背景音。于是在电影里我们看到,一边是阳子和父母讨论着琐事,一边是电话留言不清晰地在述说着什么。那名男子和阳子到底曾经发生过些什么,也许这正是我们所最关心的,而侯孝贤并不急于向你交待,这也正是《咖啡时光》与别的电影的区别所在。
也许,讲述一种文化、一种时代的整体面貌,讲述时间流淌的过程,才是侯孝贤的关注所在,而某一个人、某几个人在某一特定时期内的细微情感起伏,则统统内蕴在这具时间的海绵中。写到这里,又要回到关于电车(火车)的意象。侯孝贤是钟情于火车的,在他那些关于台湾乡土的电影中,火车与铁轨的意象,成为穿越时空的、家国命运与人的生命情感的绵延。那么在现时代的日本,在东京与北海道之间,在都市里,电车(火车)的穿梭、纵横、交错的往来,则至少意味着时间的流逝本身。影片的主题延续着侯孝贤对于人的生命的关怀,而这种关怀的体现,又总是时间流逝背后的、毫不张扬的隐隐作痛。肇是一个静默地关爱着阳子的男子,并且他十分喜欢在业余时间收集火车发出的声音。在轰隆轰隆的车来车往声中,我们见证了这段时间里,两个人静静相处的美丽时光。阳子怀孕以后来到乡下扫墓,或者父母赶到东京参加同事的葬礼,轰隆轰隆的车来车往声中,我们又见证了生命的成长、衰老、死亡与新生。你可以把《咖啡时光》理解为一部关于少女的情感和生活的电影,一部关于日本人的家庭和城市生活的琐屑的电影,一部关怀寻常人生的电影……但最终感动我们的,是撇开一切、忘怀一切以后,伴随着电车(火车)往来穿梭的、那静静流淌着的时间。那时间就像是你在咖啡馆消磨的时光,阳光懒散地射进来,静静温暖着我们每一个人。

早期的侯孝贤曾经通过朱天文接触到沈从文的文学风格,他发现“一切都是明亮的,所有的事都变成一种过程,没有痛苦,没有悲伤,只有被人的胸襟和对生命的热爱来包容。”这种静观人生的叙事态度,是侯孝贤的,是小津的,更是东方的。影片中有一段叙述阳子对于已故音乐家江文也的遗孀的采访,当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翻开相册缅怀过去时,又何尝不是一种曾经沧海、又包容岁月的平静!至于本片的片名“咖啡时光”,更像是侯孝贤对于那有一点沉默、有一点懒散的时光的着重标注。他说:“坐咖啡厅就像坐火车一样,晃啊晃的,那种平稳的节奏,人就恍神了,很容易就会睡着,就会有很多影像浮现了开来。”
……
影片结束于由城市上空俯拍的、铁轨上交错纵横驶过的火车的一个空镜,火车轰隆轰隆,穿越河流,穿越城市。女主角Yo Hitoto填词的片尾曲逐渐浮现,歌词内容更像是她的回顾与轻叹。也正是这个充满了写意的抒情镜头,使侯孝贤回到了他自己,他从这部100分钟的影片中那种小津式的恬淡里抽身而出,镜头拉的更远,站在东京的上空,凝视这城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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